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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明月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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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29章
      “你的发带有些散了。”
      耳畔落下吟吟笑声,应琢眉心轻蹙起,只一瞬,他忽然感觉身前之人分外陌生。
      “明谣”只是她先前的一张面具。
      他好似从未真正认识过她。
      二人视线相撞,她亦望入对方眼底。
      那是一道沉寂的视线,眸光烟煴着她所看不懂的情绪。或是失望,或是困惑,或是愠怒……两人视线交织着,似是一场纠缠不清的秋雨。
      便这般细细密密地落在人心头。
      秋雨澄澈,将天光冲刷得干净。
      应琢伸出手,不动声色地将发带扯紧。
      “应公子何故以这种眼神看我?”
      “你叫明靥。”
      “是啊。”
      “为何要骗我?”
      明靥早知他会这般问。
      “因为我钦慕于公子。”
      “那日宫宴之上,我对公子一见倾心,奈何身份低微,怕公子嫌弃于我。故而谎报了姐姐的名字,事后不敢找公子坦白,以至于一错再错……”
      说着说着,她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      应琢微拢起眉宇,只见身前少女神色间果真添了几分哀婉之色。明靥微微垂眸,纤长浓黑的睫羽如小扇一般耷拉下去。清凌凌的光影于鸦睫上翕动着,于她眼睑处投落下一层淡淡的影。
      她道,身为庶出,于宅院之内的苦楚。
      身为不受宠的庶女,自然不敢与他再攀扯任何关系。奈何痴心渐起,亦让她动了歹心,自此情不自禁。
      她编得很好,几乎要声泪俱下。
      应琢一垂眼,便对上她那双通红的杏花眸。
      泪水于少女眼眶中打着转,她鸦睫轻掀,顷时便送来盈盈秋波。周遭雾气愈发迷蒙了,远处的玉笛声将她哀婉的声音絮絮缠绕住,不过一瞬间,她又慌张低垂下眼去,仿佛真不敢再看他。
      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,自郑氏入主明府后,她便饰演得很好。
      这一番托词,更是她精心编造许久。
      能诓骗过应琢这种,最具有同情心的正人君子。
      冷风拂过泊心湖,吹起淡淡涟漪。待湖风拂面时,亦带了几分湿润的潮气。
      冷雾拂上眉睫。
      没有预想之中那道温和的声音落下,停顿了片刻,明靥扬起一双柔软的湿眸。原先明亮的眸子,此刻于湖风吹拂下愈显得楚楚动人。她抿了抿唇,迎上对方那一道视线。
      那视线漆黑,精细,平静。
      带着几分复杂到、令明靥也看不懂的情绪。
      “所以……”
      极轻的一声,却带着被秋风吹拂而过的寒霜。
      应琢直视着她,声音异常冷静:
      “所以,从一开始,你便是在利用我吗?”
      “利用我,报复你的姐姐。”
      明靥倏地抬起头,看着他那一双带着几分冷意的眼,后背冷意涔涔。
      第21章 021(3更) 与自己妻妹的……苟且……
      “是与不是?”
      明靥, 故意用我来报复你的姐姐,是与不是?
      那一双凤眸穿过所有雾气,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。
      天光倒映, 他眸底一片清明。
      她未曾料到,自己的心事竟被他这般快地道破。
      ——自一开始,她用明谣的身份接近他, 便是因为嫉妒。
      便是为了报复明谣。
      那日前去明府, 几人共处一室,饭桌之上,应琢虽未怎么言语, 却也将席间气氛察觉了个大概。
      他是一个聪明人。
      他能看得出, 明萧山宠爱郑氏, 连带着偏爱明谣这个大女儿。
      她在明府过得并不好。
      明靥愣了愣,没想到自己的伪装竟如此轻易地被他戳穿,身前男人微垂着眸,一双浓黑的睫羽如小扇一般轻垂下来, 遮挡住眼底全部的情绪与思量。
      明靥心想, 此时此刻的应琢,定然觉得她是一个妒妇。
      一个嫉妒长姐、不择手段勾.引未来姐夫的妒妇。
      聪明人不会甘愿作人棋子。
      明靥只记得那日他沉默了许久。
      应琢一直盯着她看,一句话也没说。
      她并未回答对方先前的问题,对方似乎也并不想听她如何去狡辩。那一袭雪氅上爬满了清霜, 他抿了抿薄唇,视线之中似有失望之色。
      渐渐的,他的黑眸凝上一层泛着冷意的清霜。
      良久之后, 他转过身。
      明靥追上前。
      “应公子!”
      她的声音穿过水雾。
      落在应琢耳边。
      “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?”
      他说过,下次见。
      男人背对着她,一阵沉默。
      清白的日光被树影筛过, 忽然间,周遭天光暗沉下来。
      这一场秋雨来得很急。
      急得将所有风波都湮没于簌簌的风声里,雨点自空中坠下,啪嗒嗒地落在人衣裙边。
      明靥未撑伞,盯着那人背影。
      “应公子。”
      “你不想与我再见面了吗……”
      她的声音可怜兮兮的,像是朦胧在秋雨里,淅淅沥沥的雨声顺着树的叶脉落下,淌了一地的银白。
      他身形滞在那里,像一棵松。
      一棵挺拔的、不容任何风声撼动的松。
      少女的声音簌簌摇曳着,向着他心神而来。
      他没有应答。
      只听身后少女声息。
      “我知错了,应公子。从此以往,你不愿再见我了吗?”
      “应公子。”
      “老师。”
      “……”
      “应琢。”
      清凌凌的一声。
      明靥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。
      “应琢,你对我哪怕,没有一刻的动心吗?”
      忽然有清霜自枝条上扑落,不知谁人的眼睫轻颤,翕动下一片薄沉沉的影。
      “我说的是一刻,哪怕只是一刻。”
      “是之于我的动心,并非因我是你未来的妻子,并非因为我顶着明谣这个名字。”
      “是动心,是私情,是男欢女爱……”
      应琢倏地转过头。
      那一双眼里带着几分薄愠,看着她,像是在看着一个十分顽劣的学生。
      “明二姑娘!”
      片刻,他睫羽抖了抖,任由细雨斜斜地落在肩上。
      “慎言。”
      应琢走得很快。
      步子踩着满地湿绵绵的秋雨,明靥抬眸望去,只见那一袭白衣被风吹得轻扬,金织缂丝衣袂亦飘动着,像一片镶了霞光的、雪白的云。
      他走后,这场秋雨愈盛,淅淅沥沥地顺着伞绸落了下来。
      对于应琢这个近乎于无声的答案,明靥并不难过。
      甚至说,她毫不意外。
      ——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。
      实话说,此一行,自一开始明靥并未打算挑唆他与明谣退婚。
      她深知,自己与应琢相识,说长不长,说短倒也没那般之短。虽说二人先前有过暧昧之举,可他们之间的感情更没有深厚到此等地步。若对方依旧瞒着明谣、与她行苟且之事,或是公然退了这一桩婚事……
      那他便不是应琢了。
      她与应琢的感情并未值得他做到那种程度。
      有些事,不能太过于急功近利。
      回府的马车便停在不远之处,见她来,盼儿轻轻唤了声“二小姐”。明靥提起裙脚坐上马车,车轮压着泥地骨碌碌转动着,有雨线随风飘扬进来。
      打在面上,冰冰凉凉的,舒服惬意。
      她闭上眼,慢慢地想。
      姐姐,郑婌君。
      被人夺走一切的滋味定然不好受吧。
      这才哪到哪儿呢。
      不着急,她要一步一步,慢慢来。
      ——那应琢呢?
      有时候,明靥也会在心底里这样问自己。
      自己利用了应琢对自己感情去报复明谣,那他呢?
      他甘愿被自己当作利器,去刺痛明谣与郑婌君吗?
      自己这般对他,于他而言……公平吗?
      明靥垂眸。
      先前细雨朦胧,而今雨势愈发猛烈。她知晓,自己阻挡不了这一场雨落,大雨浇灌着整座京城,湖面上涌起一片湿濛濛的雾气。水雾迷离,覆上她那双清冷的杏花眸,她在心底里默念着那个名字,那个温润如玉、似一捧月光般皎洁无暇的名字。
      他的名字很好听,应琢,应琢,字知玉。
      凌凌风雨打马车边穿过,被淋湿的树木丛林沿着车窗倒退。明靥“啪嗒”一声阖了帘,马车之内彻底暗沉。
      她靠在微微摇晃的车壁上,闭上眼。
      山雨已来,风声满楼。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明谣与应琢的婚事依旧有条不紊地准备着。
      整个明府忙得热火朝天,故而待她兀自回府时,也未有人会注意到她。
      回到湘竹苑,她煎了药,将母亲哄睡下。
      这些天母亲总是睡得不太好。
      天气转凉,床榻上也换了厚被,女人时常把自己裹在床榻之内,像是为自己缠上厚厚一层茧。也唯有在明靥于一侧温书时,林禅心会自被褥里探出手,用手指比划着,唤她:“璎璎。”